记者：齐馆长，您好。我们知道虾在现实中是青色的，但是白石老人画了几十年虾，几乎不用色只用墨，这出于怎样的考虑？

 齐小石：宋元之后，中国文人画特别强调水墨之道，主张舍弃繁杂色彩，纯粹依靠水墨来造型抒情，核心就是墨分五色。现代科技发现，墨色可以分出一百多个色阶，层次极其丰富。白石之虾充分体现出高度的水墨技巧，抵达了中国文人水墨画的最高境界。他以淡墨塑造虾身通透晶莹的质感，运用破墨法，趁淡墨尚未干透之时，在虾的胸部叠加一笔浓墨，以此勾勒虾的肠胃，再用浓墨画两横来展现虾眼的炯炯有神，这样虾的体积感就出来了。画虾螯分三节写出，线条劲拔以展现出虾的力量；虾须细长飘逸以体现水流的方向和急缓。整幅作品点线面完美结合，浓淡相生，线条舒展，寥寥数笔便把虾鲜活灵动的神采表现出来。这正是他所说“为万虫写照，为百鸟传神”，不求还原物象本身的固有色，重在捕捉生命内在的神采。

 记者：虾的身体本来是六节，可白石画的虾为什么只画五节？而且他画的虾，看着既像河虾，又像对虾，这是什么道理？

 齐小石：你提的这个问题，实际触及到中国绘画艺术造型的核心理论。中国画追求的最高境界是神形兼备，和西方绘画注重描摹物象不一样。用白石老人自己的话说，就是妙在似与不似之间。中国画的创作路径，是从眼中之物，化为心中之物，最后落笔成为笔下之物，经过不断概括、提炼，完成艺术再造，塑造出全新的艺术形象。

 自然界真实的虾躯干是六节，白石画虾格外看重虾弓背的姿态。如果保留六节，就会形成二四或者三三的分段比例，虾弓背的形态就不好看。于是他把虾身简化成五节，以第三节作为弯曲受力点，虾弓背的弧度刚好契合黄金分割，虾的形象美感一下子就展现出来了。不止虾身，虾须也经过高度提炼，从十几根最终精简为六根。虾前的小脚只用三笔来表现。

 他画虾融合了河虾与对虾之长，对此，李苦禅如此评价：“白石翁画虾，乃河虾与对虾二者惬意的‘合象’。河虾活泼但失之单薄；对虾丰满，但失之灵敏。两者结合，便可取长补短。”这就是艺术概括，画出来的虾不完全等同于现实中的虾，却比真实的虾更有神采，达到“不是虾，胜似虾”的艺术高度。

 记者：有人说齐白石画虾，是中国画极简主义的代表，这个该怎么理解？

 齐小石：很多人把白石虾归为极简主义代表，但要理清一点：白石老人作画，完全是依靠自身数十年反复观察、实践打磨，自主摸索出来的艺术面貌。他的绘画实践远早于西方兴起的极简主义绘画潮流。在这个意义上，他是极简主义绘画的先锋。李可染讲过：“白石老师画虾，经过写生复写意、写意而后复写生，无限反复的认识深化过程，经过一变、再变、三变，方才达到从生活到艺术高度提炼的境界。直至晚年九十多岁，仍不断删简笔墨，形象愈发洗练，内涵愈发丰厚。”历经数十年持续打磨，不断取舍提炼：他不是简单删减，而是取舍提炼，由形似走向神似。西方极简多走向抽象几何，白石的东方极简，则保留物象、删冗存神，寥寥笔墨，形简意丰。

 记者：齐白石画虾为什么不画水？

 齐小石：留白是中国画创作的一个很重要的技巧，这蕴含了中国“无中生有，有无相生”的哲学思想。白石老人画虾从来不画水，他是以留白和虾游动的姿式和动势生出满纸碧波。西方绘画大师毕加索曾经感慨，白石画虾不画水，却能让我们看见大河奔涌。不着一笔，尽得风流，因此可以说，白石老人画虾达到了中国哲学的最高境界。

 记者：我到乡下采访，经常看到一些家庭还保留着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旧脸盆、瓷杯瓷碗，那上面绘有齐白石的虾，老百姓都特别喜欢，舍不得丟弃，这有什么说法吗？

 齐小石：这背后离不开虾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吉祥寓意。中国绘画有一句古训，叫做“..画必有意，其意必祥”。虾被视作吉祥物，虾身一节一节，寓意节节高升；虾在水中自在游弋，代表顺风顺水，民间也把虾称为“水中小龙。”

 从人文精神来讲，虾在水族生物链中处于底层，老话讲大鱼吃小鱼，小鱼吃河虾，河虾吃泥巴。可虾始终奋力游动，自古就有虾为奔波始化龙的说法，虾入沧海可化成龙虾。它身居低位却不甘沉寂，是逆境中奋进，终可入海成龙的精神象征。美好的吉祥寓意，配上鲜活生动的笔墨形象，雅俗共赏，所以白后虾走进千家万户，深受老百姓喜爱。（记者：陈志勇谢谢您精彩的解读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