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瞰湘潭

双塔归脉，松骨留湘

李海武

 湘潭老城，涓水、涟水、湘江三水合湾之地，自古有双塔锁江的形胜。河东高峰塔肇建于明万历四十二年，为一城文运所立，补山川之阙，振莲城儒风；河西陶公山唐兴寺山门之外，矗立着唐代俨公石塔，是律宗大德智俨禅师的归葬之所。清代张垣赋诗咏湘潭：“双塔浮古今，峰攒碧玉簪。自来罗带水，千里护湘潭。”寥寥二十字，道尽古城山水人文的本源。一东一西，一儒一禅，双塔隔水相望，如同湖湘文脉的两根支柱，撑起了潭州千年的向往，亦为莲城大地精神之坐标。

 俨公塔的来历，要追溯到盛唐的梵音。晋代陶侃舍宅为寺，初名石头寺，褚遂良贬谪潭州，题额“大唐兴寺”，古刹自此声名远播。唐代高僧智俨驻锡此寺六十余载，历六朝弘法，度化信士逾万，奠定了南岳律宗的法脉根基。禅师圆寂之后，弟子建石塔于山门，刘禹锡远在朗州，亲撰《俨禅师碑》与《智俨石塔铭》，笔墨落纸，字字沉厚，将一代高僧的道行风骨，刻入青石之中。因石塔巍然矗立千年，唐兴寺在旧时也被世人唤作石塔寺，湘潭老谣传唱：“石狮一对两边分，起个宝塔在其中，塔内藏有无价宝，抬头望见石嘴垴。”青石古塔，藏的不是金玉珍宝，是盛唐一脉未曾断绝的文心禅意。

 晚唐乱世，杜荀鹤漂泊江南，羁旅潭州，寓居唐兴寺水阁，俯仰山寺草木，留下三首咏怀千古的诗文。雨霁山清，秋气漫染古寺，他凭栏远望，作《霁后登唐兴寺》：“一雨三秋色，萧条古寺间。无端登水阁，有处似家山。白日生新事，何时得暂闲。将知老僧意，未必恋松关。”半生颠沛，满腹才学埋没尘俗，登阁之际，触目山河酷似故土，满心疲惫与孤愤，尽付湘江流水。

 诗人日日盘桓寺中，注目阶前一株小松，写下姊妹名篇《题唐兴寺小松》：“虽小天然别，难将众木同。侵僧半窗月，向客满襟风。枝拂行苔鹤，声分叫砌虫。如今未堪看，须是雪霜中。”幼松生于古寺荒隅，身形尚微，气韵已然超然尘外，不与凡林杂木为伍。枝叶揽取僧窗月色，长风入怀，清意自来；枝梢轻拂苔阶野鹤，松籁和砌下虫鸣相融，清幽孤迥，不染市井喧嚣。寻常光景，看不出它的卓绝风骨，唯有待到霜雪漫天、万物凋敝之时，方显苍松傲然不屈的本真。他又作《小松》咏志：“自小刺头深草里，而今渐觉出蓬蒿。时人不识凌云木，直待凌云始道高。”

 一咏小松，两番落笔，皆是诗人一生的自况，更是湖湘士子精神的写照。湖湘士人，素来少有浮华虚名，大多扎根乡土，蛰伏草莽，默默蓄力，不向世俗邀誉，不与时人争短长。如同唐兴寺阶前幼松，埋迹蓬蒿之间，无人识其凌云之志，唯有根深沃土，栉风沐雨，历经岁月磨砺，待到枝干参天、直上云霄之时，世人方才知晓其胸襟抱负。隐忍自持，厚积薄发，不逐眼前浮名，坚守内心正道，这是楚骚一脉传承下来的风骨，也是千年以来潭州士子不变的底色。碧泉书院开经世致用之学，胡氏父子隐居隐山，不求闻达于朝野，潜心著述传道，终开湖湘学派的大宗；后世湘中志士，大多年少沉潜，身处微末而心怀天下，蛰伏蓄力，一朝而起，便足以震动四海，其精神源头，正与杜荀鹤笔下的小松一脉相承。

高峰塔（罗韬 摄）

 世事沧桑，胜地不常。近代百年，莲城双塔历经劫难。1956年，拓建中山路，千年俨公石塔地处丁字路口，一朝拆除，青石碎瓦散落市井，盛唐文脉暂断于尘土；1969年，近四百年的高峰古塔，因工事取用砖石被爆破拆除，湘潭百年文塔化为废墟。双塔相继湮灭，湘江依旧东流，古城的形胜残缺，文脉只留存于旧志舆图、老辈湘潭人的记忆之中。古湘潭手绘舆图之上，陶公山石塔的轮廓清晰可辨，青瓦古塔，静立湘江之畔，那是莲城人刻在骨子里的乡愁。塔虽倾颓，文脉未绝，湘水滔滔，风骨长存，小松之志，代代相传，潜藏在这片土地的肌理深处，不曾消散。世人只爱繁花盛木，偏爱已然凌云的高树，却不愿留意荒隅小松。它们只能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，默默扎根，静待霜雪淬炼。

 文脉有断续，天地有轮回。三十年前，宝塔乡贤乡民自发募资，复建河东高峰塔，七层八角，屹立湘江之滨，每至秋高气爽，登塔远眺，全城风物尽收眼底，旧日文运缓缓归来。2024年，圣辉大和尚寻千年故址，择人民路与新马路丁字路口，也就是唐代俨公塔的原址，重修四十米金顶佛塔，七层八面，取七级浮屠之意，接续唐兴寺一千三百年的塔脉，当代名士张岱为之撰写碑记。

佛塔（李海武 摄）

 千年之后，双塔再度对峙湘江，河东文塔承儒脉，河西佛塔续禅心，完整复刻了清代湘潭“双塔护城”的山川格局。湘水依旧，古刹重光，湮没百年的形胜文脉，终于回归故土。杜荀鹤当年登阁观松的所思所感，跨越千年光阴，依旧回响在陶公山间。

 千山来会，万水来朝。湘潭坐拥衡岳余脉，得湘江活水滋养，碧泉的理学、杜荀鹤的松骨、千年双塔的文脉，层层积淀，熔铸成独有的湖湘精神。塔影重归湘江，松气萦绕壶山。风物可毁，文脉不灭；古塔可倾，风骨长存。湘水汤汤，千古不息，楚骚文心，松骨不改，这便是湘潭留给湖湘大地最厚重的千年馈赠。

 作者简介

 李海武，原湘潭县青山桥十四都人氏，现任湘潭市雨湖区文联主席。多年手不释卷，潜心“金湘潭”文化研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