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城市博物馆的展厅终于归于安静。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穿过高窗,在浅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像往常一样,坐在展厅角落的长椅上,目光穿过稀薄的空气,落在那尊石佛的脸上。他每周都来,什么也不做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有时嘴角会微微上扬,仿佛与佛对笑着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。
“你看那笑,”他曾对偶然坐在旁边的游客说,“像不像夜里睡不着时,忽然想通了什么事?”多数的游客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,年轻人则不知如何回答,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那是一张由石灰岩刻成的脸,重约两吨,高过常人的肩。它在玻璃罩后微笑着,眉梢舒展,丹凤眼微弯,嘴唇上扬成一道恰到好处的弧线——那是被时间打磨过一千五百年,却依然鲜活的弧度与人间难得一见的美。
第一章 土破天惊:1979年秋日的重逢
时间倒流至那年秋天。诸城主城区五金公司的建筑工地上,铁锹与碎石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工人们要为仓库挖地基,谁也没想到会触碰到另一个时代的梦境。
“铿——”的一声闷响,不像是普通石头。一位阅历丰富的老师傅停下手中的铁锹,蹲下身去轻轻拨开浮土。先露出一角圆润的曲线,然后是更多的弧线。他喊来工友,大家小心翼翼地扩大挖掘范围。当那个巨大的头颅完全暴露在温暖的阳光下时,工地突然安静了。
那是一张正在微笑的脸。考古队很快赶到。专家们的手指拂过石面时,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石头的冰冷,而是因那笑容的温度。测量数据很快出来:高132厘米,宽78厘米,重约两吨。石灰岩质地,头顶螺髻细密规整,每道旋纹都还清晰。
“北魏晚期,可能是东魏初年。”一位老考古学家扶了扶眼镜,“这是卢舍那佛,光明遍照之意。”
佛头被小心翼翼地移出深坑。当吊车缓缓将它升起时,夕阳正好打在佛面上。那一刻,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——那张脸在暮色中仿佛活了过来,眉宇间的笑意像水波一样在空气中漾开。
“它一直在等,”对这方土地研究颇深的考古界的老学究,此时,已是热泪涟涟。他吩咐年轻的工作人员取来香烛,扯来红布,简单举行了属于当地人都能理解的仪式,这是骨血里的东西,是对历史的拜谒。然后,喃喃地说,“等了一千多年,就为了再见这天光。”
第二章 诸冯星火:儒风禅韵的千年沃土
诸城古称东武,又名密州。《水经注》里藏着它的前世:“潍水又东北,迳诸县故城西”。而“诸城”之名,可一直上溯到春秋的“诸邑”。这里是舜帝故里,《孟子》记:“舜生于诸冯”。儒家伦理的第一缕曙光,就从这片土地上冉冉升起。
可历史总爱开玩笑——这方儒家发祥之地,却成了佛教造像的艺术殿堂。龙兴寺的钟声至少在北魏时就已敲响,那尊卢舍那佛原是该寺的主尊。测算显示,完整佛像高达六米,是真正的丈八佛身。
苏轼知密州时,曾筑超然台。他在《超然台记》中写道:“凡物皆有可观。苟有可观,皆有可乐。”这位儒家文人取道家“虽有荣观,燕处超然”之意,却不知他的台子不远处,就埋着一尊正在微笑的佛陀。儒、释、道三条河流,在这片土地上并行而不悖,最终汇成同一条大江。
王维在《过香积寺》中写道:“不知香积寺,数里入云峰。古木无人径,深山何处钟。”诗中的意境,与当年龙兴寺的晨钟暮鼓何其相似。只是龙兴寺已消失在时间深处,只留下这尊佛头,继续着未完成的禅坐。
第三章 石上生花:匠心神韵的不朽微笑。
中央美院的教授第一次见到这尊佛头时,沉默了整整十分钟。然后轻声说:“这是东方的蒙娜丽莎。”但我认为,她的微笑是抚平千万人心中褶皱与照亮他们灵魂的笑意,凡事有幸目睹她的容颜,就会永远刻在你的心底。而且,她会伴随你的一生。
教授站在他专业的角度,看到了别人未必注意的细节:脸型方圆清秀,呈“甲”字型,眉骨线定在头部正中央——那是画孩童时才用的五官定位法。眉毛与嘴唇的弧线相互呼应,眉梢舒展弯曲,几乎与眼角相接。眼眉之间、眉宇之间浑然一体,笑意横溢。
最妙的是眼睛。上眼睑、下眼睑、眼裂、眼白、黑眼珠——雕刻得如此细腻,以至于你仿佛能看到瞳孔深处的光。而眉头和鼻翼的处理更显匠心:常人在笑时眉头是松弛的,而这尊佛像的眉头却微微凝聚。
“它在微笑中思考,又在思考中微笑。”答案在所以参拜她的人的心里,灵魂里,在对人生、对世界、对明天的取舍里。
这让我想起禅宗的一则公案:有人问禅师:“如何是佛法大意?”禅师答:“春来草自青。”无需多言,自然显现。这尊佛头的微笑亦如是——它不是被雕刻出来的,而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,像春天草色自然青翠。
工匠以凿为笔,以石为纸,刻下的不仅是佛像,更是对“卢舍那”——光明普照——这一境界的领悟。《华严经》云:“卢舍那佛,充满一切世界。”而这位无名的工匠,让这“充满”具体成了一抹微笑。
杜甫在《望牛头寺》中写道:“传灯无白日,布地有黄金。”佛法如灯,需要传递;而艺术如金,铺满大地。这尊笑佛,既是灯,也是金。是百万诸城子民的文化图腾。
第四章 法难沧桑:三武一宗背后的历史叹息
这尊佛头微笑的背后,是中国佛教最曲折的岁月。它诞生于北魏太武帝灭佛之后,文成帝复兴佛法之时。那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灭佛运动,拉开了“三武一宗”法难的序幕。
太武帝起初也崇佛,后转而信道。太平真君七年(446年),诏令天下:“诸有佛图形象及胡经,尽皆击破焚烧,沙门无少长悉坑之。”佛像被推倒,经卷被焚毁,寺庙被改为官府。那是佛教传入中国后遭遇的第一次寒冬。
可历史总在否定之否定中前行。每一次法难,都成为佛教中国化的催化剂。北周武帝灭佛(574年)后,佛教开始主动融合儒家思想;唐武宗会昌灭佛(845年)后,禅宗反而因适应中国社会而大行其道。
宋代宗颐禅师有诗反思:“天生三武祸吾宗,释子回家塔寺空。应是昔年崇奉日,不能清俭守清规。”道破了法难的另一重原因:寺院经济的过度膨胀,也证明了那句物极必反的古训。
这尊卢舍那笑佛能保存至今,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它或许是在某次法难前被虔诚的僧侣悄悄埋入地下,就像埋下一颗等待春天的种子。这一埋,就是千年。
元稹在《智度师》中写道:“四十年前马上飞,功名藏尽拥禅衣。”功名会消失,王朝会更迭,但有些东西会穿过所有劫难,在泥土深处保持微笑。这是华厦文化绵延不绝秘密。
第五章 龙城文脉:古今之间的月光对话
诸城被称为“龙城”,这“龙”字有双重隐喻:既是中华文明的精神图腾,也指这片土地下埋藏的恐龙化石。在这里,远古巨龙与人类文明形成了奇妙的对话——就像这尊佛头,连接着北魏与当下。
从舜帝德政到苏轼词章,从赵明诚的金石考据到王尽美的革命理想,诸城的文脉从未断绝。苏轼在密州写的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”,已成为每个中国人文化基因的一部分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九百年后,人们会在他的治所发现另一轮“明月”——那佛面上的微笑,清辉如水。
如今,这尊卢舍那笑佛被安置在博物馆展厅中央。在它对面的墙上,挂着《水调歌头》的复制品。两个相隔千年的微笑在这里相遇:一个是词人的“但愿人长久”,一个是佛陀的“普度众生”。
王维说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这尊佛头经历了埋没与重生,恰似行到水穷处后见到的云起。而它的微笑,就是那朵云——轻盈,自在,超越一切得失。
第六章 石中禅机:唯物唯心的微笑和解
面对这尊笑佛,我们该用怎样的目光?唯物者看到:这是一块两吨重的石灰岩,来自诸城本地的矿山。它的尺寸受限于当时的运输能力,它的工艺反映了北魏晚期的技术水平。它的存亡与寺院经济的兴衰紧密相连——当僧侣过多影响生产,当庙产过大威胁财政,灭佛就成了历史的必然。
唯心者看到:这是“光明普照”的化身,是究竟圆满的智慧外显。这微笑融合了儒家的“仁”、佛家的“慈”、道家的“自然”。它不说话,却道尽一切;它不动,却穿透时空。
而禅者会说:二元的分别本是人心的造作。《中论》有偈:“不生亦不灭,不常亦不断,不一亦不异,不来亦不出。”真正的真实超越这些对立。
这尊佛头的奇妙之处正在于此:它让不同世界观的人都能驻足。唯物者赞叹古代工匠的技艺,唯心者感悟微笑中的慈悲,禅者则直接进入那超越言说的状态。
寒山子有诗:“吾心似秋月,碧潭清皎洁。无物堪比伦,教我如何说。”这石佛的微笑,就是那秋月,那碧潭——清澈,圆满,无法言说却又一切尽说。
博物馆的灯光依次熄灭,只有佛头展柜的照明还亮着。在渐浓的暮色中,那抹微笑似乎更加清晰。它经历过北魏的风沙、唐代的月光、宋代的烟雨,埋没时沉默,出土时从容。
窗外,现代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车流声隐隐传来,那是另一个时代的心跳。而佛头只是微笑着,如同苏轼词中的那轮明月:“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千年的别离与重逢,千年的破碎与完整,都在这微笑中圆融。石本无心情本空,匠手偶得禅意通。千年沉埋色不改,一笑能消物我踪。
此刻,博物馆完全暗下来了。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。而在最深沉的黑暗里,那微笑仿佛自有光,照着空无一人的展厅,照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照着所有寻找安宁的心。
它还会在这里微笑下一个千年。而每一个在它面前驻足的人,都会带走一片月光——那是石头上开出的花,是时间里不落的微笑,是穿越沧桑后,依然清澈的凝视。(陈柏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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