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熟悉的面孔，还是那些老姐妹、老哥哥，自带马扎，折椅，大水壶，围成个不规则的半圆。人群中央，幕布后面，精神矍铄的李爱 兵，正对着乐队和演员的装束再检查一遍。经过了几百场的演出，每一场，她都对舞台充满了敬畏。这是师父教给她的，一场戏，必须倾尽全力，绝不许尽力而为，这是戏曲人立住脚的根本。

 没有华丽的戏台，没有绚烂的灯光，只有普通的乐队。随着鼓板胡琴激昂的起调，伴着清脆的节奏，茂腔《姊妹易嫁》里的唱段，声音婉转宏亮，尾音处那个标志性的翻高八度，像一根无形的线，猛地一提，直钻进人心窝里去。周围的观众，有的眯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拍子；有的张着嘴，跟着小声哼唱，字正腔圆。这就是李爱兵和她的“戏迷们”，在诸城街头再寻常不过，却又深具魔力的一景。

 李爱兵是土生土长的诸城人，老家在枳沟镇前孙村。提起和茂腔的缘，她会咧嘴一笑，说自己是“在茂腔唱腔里长大的”。这话不假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诸城大地上，“村村有剧团，户户有演员”并非虚言。 乡间俚语说：“听到锣鼓响，饼子贴在锅台上。”说的就是这茂腔勾魂的魅力，为听戏，饭可以不吃，活可以暂搁。还有更夸张的：“三天不喝水，也要看看茂腔名家王仙梅。”那种为戏痴狂的劲儿，老辈人都懂。

 人生的轨迹并非直线。因家庭变故，她随母北上京城，经历过考取舞蹈学校的欣喜，也遭遇过时代浪潮下的折返。下乡、支边、教书、返城……命运的潮水将她推向北方辽阔的草原，又带回繁华的京都。她在内蒙古的兵团当过体育老师，也在北京的刊物上发表过文章。为了按政策带着四个女儿返京，她毅然辞去工作。生活的担子沉重而具体，可无论走到哪里，无论身份如何转换，内心深处，总有一缕乡音缠绕，那是茂腔的旋律，是童年乡野间那自由酣畅的吟唱。

 用她自己的话说，“就像风筝，飞得再远，线头还拴在老家的戏台上。”2011年，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诸城。故乡变了模样，楼高了，路宽了，但令她欣喜的是，那熟悉的京胡声、胡琴声，并未在时光里湮灭。村头巷尾，楼前广场，但凡有一块向阳背风的地儿，总能见到七八个、十来个老友自发组成的“戏班子”。老头老太们，或许大字不识几个，可一听起《罗衫记》《玉杯记》这些老戏，哪个音“冒”得不够高，哪个字咬得不够准，他们能立刻品出来。这民间沃土里自发蓬勃的生命力，让她心头那簇关于茂腔的火苗，轰地一下，燃得更旺了。

 她经人介绍，去老艺人那里学习、搭班，也经历过磨合与误会。终于，在2014年，一个大胆的念头成熟了——自己办团！这个决定，对于一位年过六旬、儿孙满堂的女性来说，并不轻松。置办行头、租赁场地、联系演出、组织排戏，桩桩件件都需要精力，更需要钱。李爱冰是个爽快人，认准的事就干。她自筹了二十余万元，购置了蟒、靠、褶子、头面，成立了“爱兵茂腔艺术团”。没有固定编制，演员多是志同道合的退休职工、民间爱好者；没有丰厚报酬，大家全凭一腔热爱。剧团排演了《姊妹易嫁》《小姑贤》《张郎休妻》等十几出传统大戏，还都精心录制了光盘。2021年，她编排的剧目还在潍坊拿了戏曲创作三等奖。剧团每年演出五十多场，把戏送到乡镇大集、社区广场、敬老院，用她的话说，“为百万龙城人民送去欢乐”。

 有人不解，图啥呢？搭钱费力，还不如在家含饴弄孙清闲。李爱兵只是笑笑。她或许会想起茂腔那独特而沧桑的身世。这扎根于诸城及周边沃土的地方戏，已有近两百多年历史。它从民间“周姑子”调和外来“拉魂腔”的融合中萌芽，因一句尾音骤然翻高“冒”上去的特色，得名“冒周姑”，后茂盛之意称为“茂腔”。看家戏“四大京”“八大记”里，唱尽了人间的忠奸善恶、悲欢离合。它没有昆曲的雅致，没有京剧的华贵，却像田埂边生命力顽强的野花，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直抵人心的力量。它唱的，就是老百姓自己的日子、自己的道理。

 李爱兵守护的，又何止是几出戏、几个腔？她守护的，是一方水土的“乡魂”。诸城，古称东武，是虞舜躬耕教化之地，文脉绵长，底蕴深厚。茂腔，便是这深厚底蕴在民间最生动、最热闹的回响。它在婚丧嫁娶的场合里，在农闲节庆的集市上，用最质朴的语言和旋律，演绎着忠孝节义，浇灌着乡民心中的善恶之苗。戏文里，有他们对历史的朴素理解，对生活的热切盼望，对是非曲直的价值判断。

 夕阳的余晖，一段唱罢，掌声、叫好声响起，夹杂着善意的点评和欢快的笑声。胡琴再起，古老的旋律又一次在龙城的暮色中流淌。这旋律，连接着过去与现在，连接着城乡，连接着台上与台下，也连接着每一个诸城人心中，那份关于乡土、乡愁、关于根脉的深深眷恋。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舞台，这是一场绵延了百年、与无数乡魂的约定。（陈柏林）